大魔王's profile国王死在栗树下PhotosBlogLists Tools Help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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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May 10

    I

    驳船日复一日地行驶在繁密交错的河道上,清晨没落的月光冷冷地洒在一道道缓慢悠长的水纹上,愈行愈远。

     

    时光如载船的水,载过这样那样的人与事,留下的只有面容上越发深刻的皱纹。

     

    女人一过五十,睡眠如同性欲般越发惨淡。失眠之后,只能孤坐在驳船前下锚的墩子上,迎面而过的风和着猛烈的烟,带走一夜的冷清。

     

    记得经历过的一个男人说过:人总是忍不住回忆。那时候,尚且年轻的我听完只是笑,回他一句:今朝有酒,今朝醉。他只是淡笑一下,说了句“你还小”便继续着他的沉默。现在想来,那时候的自己真是少年不知愁滋味。

     

    失眠之后出来抽烟,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说的这句话,想来我也是在忍不住回忆了。

     

    真是老了,变脆弱了。

     

    猛吸一口烟,吐出,将剩下的烟扔到河中,火光一下子灭了。

     

    II

    十六岁的时候,他在村后的小树林说他喜欢我,我羞红了脸。他抱着我,亲我,把我身上的衣服一件件脱掉。当他进入我的身体的时候,我疼得掉了眼泪。

     

    之后,我和他私奔了。不管不顾。

     

    他为了养活我,做过泥水匠、饭馆伙计、打铁铺学徒。直到有一天,他老板对他说:把你女人让我睡,我给你十个袁大头。他没说话,朝老板脸上吐了口痰。

     

    第二天,他被捆了起来,看着我被强奸了。

     

    后来,我和他逃跑了。他在那人身上捅了十二刀。

     

    只是后来,他再也没有和我睡过觉。

     

    他说,你已经不干净了。

     

    一个阳光耀眼的午后,他出去喝酒,我也出了门,走到了一跳不知名的河边。荡漾的河水反射着一样荡漾的阳光,我的眼前一阵眩晕。

     

    当我醒来的时候,我已经在这条驳船上了。船主是一对五十多岁的夫妇,膝下无子。后来,女人告诉我,是她身体的问题。

     

    驳船很大,前半部分用来装货,后部的小舱作为他俩生活起居的地方。我上船之后两天,男人就从岸上买了木头,把小舱又隔了个小间,算是我的卧房。

     

    男人平日无话,只是埋头做事,见我点头就算是打过招呼。女人对我很好,如同照顾一个年轻十多岁的小妹妹。往日里,我只是给女人打打下手,捡捡菜,收拾屋子,洗洗衣服。无事的时候便坐在船头晒晒太阳,学会抽烟也就在那个时候。偶尔,河道上迎面而过的驳船上有男人对着我吹几声响亮而又挑逗的口哨,我也坦然接受。

     

    驳船往返于长江周边密密麻麻的支流河道中,船上经常来些操持着各地方言的主顾,送来些形形色色的货物,女人对我说,你不用关心这些。我点头答应。

     

    不知为何,驳船靠岸之后的夜晚,男人经常流着血从岸上回来,女人心疼地倒些白酒给男人洗净伤口,之后再剪块干净白布包扎起来。次数多了,便从女人口中得知男人是为了泊船的事情与岸上的地痞起了纠纷,估计是岸上的痞子们仗着地主之势欺生索钱来着。

     

    尔后,女人感叹地说了一句:船终究是流水所载,即使抛了锚,它也是无根的。

     

    男人落了血之后,女人总会想尽办法给男人做各种菜,以食补血。这个食补,依照时令节气而变,最常见的便是炖鱼汤,以大个的鲫鱼或黑鱼为佳;还有就是猪肉皮炖黄豆,如果赶上清明之后,女人就会做雪菜炒猪肝。女人在船上常年备有陈年黄酒,再有就是红糖水。

     

    不过男人从不喝红糖水,用他的话说就是:红糖留着给我以后坐月子喝。

     

     

    有时候呆无聊了,就跟着女人做些细枝末节的事情,例如光着脚腌咸菜、炒个作零嘴的黄豆,也知道了雪菜不腌会很涩、张镇的黄酒比李镇的要稠、老陆家的酱菜便宜又好吃。

     

    在船上的日子久了,情绪便稳定安静地如同一潭无痕的池水,往事似两岸那些与我无关的风景一般,一去不返。只有每天的清晨黄昏,日出日落,一样摄人心魄的美丽。

     

    时间如船下的河水,默默淌过,安静而舒展。岸上陆陆续续地传来了战事的消息,生意日益衰颓,男人的眉头越发紧闭。四下无人时,女人拉过我说:这是他们男人的事情,饭还得一顿一顿吃,日子还得一天一天过,我们女人只要做好船上的事情就行了。我默默点头。

     

    男人的脾气越来越坏,经常几天不回船上,即使回来也是喝得醉醺醺,稍有不如意便动手打女人,女人身上经常青一块紫一块。更甚的是,男人趁女人上岸买东西,开始对我动手动脚。伊始,我还强烈反抗,但男人只说了一句,我养了你多长时间?我放弃了抵抗,躺下,默默地受着。

     

    事情还是被女人发现了,她开始哭,骂我不要脸,骂我淫贱,骂完扇我耳光,一下,两下,三下,四下,直到她手沾到了我嘴里流出来的血。我就那么受着,想着她打痛快了我心里也踏实了。

     

    女人终于打累了,抹着眼泪开始抽泣,耸动的肩膀似乎要时刻都要瘫倒。我捂着肿大的脸,转身进我的小舱,拉上帘子躺下。女人抽泣的声音渐渐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片刻之后锅碗瓢盆清脆的碎落声。

     

    黄昏,男人从岸上回来,女人已经给他温了半壶绍兴黄酒,做了他最喜欢吃的雪菜炒猪肝,对于那件事只字不提。之后的若干天,男人一如既往地上岸,继续他的酒,然后在深夜回到驳船上,爬上女人的床,发泄他余下的精力。女人对我依然客气,似乎什么也没发生过。

     

    我记得女人死的那天是中秋。

     

    一大早,女人就上岸去了,中午的时候带回了面粉、糕点、蜡烛、纸钱之类的东西,然后开始淘米择菜,准备晚饭。此间,她往豆沙馅里加了三大勺平日里不舍得吃的宋记棉砂糖、对我浅笑了两次,剩下的时间一言不语。为了免去无谓的尴尬,我拿着烟来到甲板上呆着。从舱里抽屉拿了一盒日升昌的洋火,连着划了四根,没等点着烟,却都灭了,只有燃过的硫磺味留在熏黄的食指指甲上。掏出第四根洋火,使劲一划,依旧没点着,还折了,顿时没了再吸烟的兴致,只能呆坐在船头,望着岸边若干正在捣衣的女人。

     

    女人们蹲那儿,热火朝天地挥舞着木棍,其中有一扎着红头巾的女人看了我两眼,扭过头对身边稍年长扎蓝头巾的女人说,看人家船上的女人多省劲,不用走半里地舀点水就能捣衣,咱什么时候能那样舒坦啊。蓝头巾女人说,你再练练,等能和她们像船一样在水上浪的时候,你就舒坦了。众女人大笑不已。红头巾女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绿,嘟囔着,谁有那么浪啊。众女人又狂笑不止。我苦笑一下,拿起烟和洋火,转身进舱。

     

    傍晚,太阳下了远处的山头,男人醉醺醺地从岸上回来,在船舱棉花籽油的幽暗灯光下,男人穿过女人备好的一桌饭菜,晃晃悠悠地摸进我的小舱,将我放倒在床,拉上帘子。顷刻,我听到外舱女人轻轻的哭泣声。

     

    中秋后的清晨,我被驳船外喧闹的呼喊声吵醒。

     

    女人苍白浮肿的身体随着涨起的潮水,一拨一拨地撞击着驳船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
     

    我终于没忍住,开始排山倒海地呕吐。

     

    女人之后,我接过了她的岗位,做着死去女人做过的所有事情,洗衣、做饭、陪男人睡觉。男人压在我身上的时候,我经常产生一种恍恍惚惚的感觉,这条在水中颠簸的驳船似乎更像我的男人,一直沉默地载着我经过一处又一处陌生动荡的地界,给我一小片安静温稳的世界,即使我知道总有一天它会不堪一击。

     

    一年后女人忌日,男人依旧醉醺醺地从岸上喝酒回来,踉跄地走上前,张口吹灭了女人牌位旁垂死挣扎的烛火,然后抱起穿着丧服的我,进了舱。

     

    那一晚,远方时隐时现地传来阵阵枪炮声。

     

    那一晚,是小艾生命的起始点。

     

    男人在女人死后两年,在岸上喝完酒撒疯,被路过的日本人用刺刀捅死。黄昏时,岸上的人来驳船报信,说男人被一个穿着军服的日本小孩捅了十二刀。

     

    我拿了下月的买米钱,卷了床上睡的草席上岸,请了几个人把男人葬在了女人旁边。

     

    小艾逐渐长大,愈发漂亮可爱,我必须每时每刻地让她呆在我的视线范围之内,一看不到她我就开始无止境的紧张与慌乱。小艾的头发乌黑浓密而又柔软,不到个把月的时间又长了一指。每到夏天,小艾总要留短发,我便用红头绳给她扎两条冲天小辫,用岸上买来的洋布给她做了一条白色连身的小裙子,穿上甚是惹人爱。有一次上岸买米,遇见一个传教的洋修女,见了小艾很是喜欢,抱着她亲了又亲,小艾也不怕生,甚是大方的让人亲了一脸口水,倒是洋修女厚重的汗毛挠地她咯咯笑。末了,洋修女放下怀里的小艾,说了句听不懂的洋文,一旁一个留齐头短发的进步女学生作了翻译:玛丽修女说你女儿是个小天使。

     

    我微笑,她是我的天使。

     

    男人死了之后,时局愈发动荡不安,岸上的人们开始了背井离乡的生活,人们拖家带口地跟随着军队从南到北,又从东到西,驳船旁经常有尸体顺着河水从上流漂下,其中不乏老人和孩子。他们苍白浮肿的样子总是让我想起死去的女人,每当想起了,我总会上岸买两沓黄草纸,折成元宝,给女人和男人烧去。我折元宝的时候,小艾就在一旁玩我用废布头给她做的布娃娃,玩腻了,她就扑闪着她的大眼睛问我:

    妈妈,为什么要折元宝啊?折给谁啊?

     

    给一个去世的阿姨,她想我们了,我答。

     

    那以后我想你了是不是也要给你折元宝啊?

     

    是啊,以后等妈妈死了小艾就要给妈妈折元宝了。

     

    小艾突然放声大哭:我不要你死。

     

    我鼻子一酸,抱过小艾:妈妈答应你,妈妈不会死的,妈妈不会让小艾流眼泪的。

     

    小艾在三年之后的一个黄昏,如死去的女人一般,缓缓沉入水中,她身体里漫开的血犹如一朵深红色玫瑰般盛开。我经常在深夜梦见小艾,然后醒来,一夜无眠。我不知道那天我为什么突然来了兴致,把半个月前刚洗的床单又洗了一遍;我不知道老天那天为什么上午大太阳下午却突然下起了暴雨;我不知道我那时候为什么不放下手中的锅碗瓢盆,却偏让小艾去外面把床单收了;我不知道那时候为什么那个拉了队伍的日本兵会出现在岸上;我不知道那时候那个日本兵为什么会对小艾开枪,我不知道,我什么都不知道。

     

    我一直努力地回想那天小艾安静地躺在我怀里时的面容,可除了一些乱七八糟的细枝末节:水顺着小艾的头发滴落在地上、匀速发出的滴答声,小艾冰凉的右手手掌,她脚上穿着的绣着小花的红布鞋,而她的脸,却什么也记不起来,这让我非常沮丧。掰指算来,如果小艾还活着,她早已出落成一个水灵的大姑娘了,我也该为她寻摸合适的婆家,准备像样的嫁妆了。

     

    她曾经是那么的漂亮,惹人怜爱。

     

    III

    外面的风趁着深墨色的夜,把整个世界吹得呼呼响,我和驳船都翻来覆去难以入眠,它和我都老了,老到只剩下了回忆。

     

    大风过去,世界逐渐安静下来,片刻,耳边传来雨点落下打在驳船上的声音。船内船外一样的暗淡,只有透过甲板、慢慢侵入的水偶尔反射着闪电的光芒。终于,水没过我的身体,苦涩而安静。

     

    时光如水般从你我身上流过,带走一切。

     

     

     

    断断续续地花了两个多月的时间写了这篇东西,源于以前的《岛》与《岸》

    不知不觉就写成了这样

     

    关于月亮同学对于我这块地老不更新的恳切关怀,我说一句:,一个是字,一个是女人,都不是很随便的事情。

     

    最后,谢谢大家捧场。